『雞捲』還是『豬捲』?

台灣小吃有個東西叫『雞捲』,我小時候對這個食物就有疑惑。
『這就是「雞捲」?』我總是問大人。
『對啊,剛炸起來最好吃。』
『是雞肉嗎?』
『不是。』 『那為什麼叫雞捲?』
『不知……快吃,涼了不好吃。』

其實我知道為什麼叫『雞捲』?雞捲是用豆皮捲包豬肉,放到油鍋炸,炸
成金黃色的肉捲。那『雞』從何來?雞是發音,不是實體。以前台灣人吃
過宴席,把一些剩肉剩菜用豆皮捲起來,炸一炸來吃,等於是『多』出來
的食物,『多』的台灣是『gei』。因為台語常常有音無字,以音來取就借
用同音的『雞』,久了大家都這樣寫,習慣了也沒人多問。

我所以問東問西就是不想吃,大人被我問煩了,就不會勉強我吃。

人腦有一個妙的地方,一旦有東西進去,就會在腦中佔據一個地方,就算
是垃圾,也很難倒出來。倒不出來不要緊,它還能阻止新東西進來。社會
共同記憶,都會很早進入每個人的腦袋,這就形成了傳統、習慣。

好像美國總統辦公和居住的地方White House,我們翻譯成什麼?白宮。
House是宮嗎?Palace才是宮,那我們為什麼不翻譯成白房呢?這就牽涉到
我們的傳統意識形態,連我們小總統的地方都叫『府』,美國大總統怎麼
能住在小房子呢?就自然翻成白宮了。傳統是一定有的,誰也避不掉。

我們不是受A傳統影響,就是受B傳統影響。問題不在有沒有傳統,或傳
統好不好。問題在我們有沒有檢視傳統的能力?能不能不斷吸收新東西?
不讓傳統變成我們創意思考的阻礙。所以不是翻成『白宮』對不對,而是
我們從小學英文,我們會不會對這個翻譯有疑問?

馴獸師訓練大象,第一件事是不可以逃跑。當大象還是象寶寶時,馴獸師
會用鐵鍊把象的一條腿拴在一塊大木頭上,象寶寶如果想逃跑,牠會發現
木頭很重,牠拖不動,久了就會放棄。等象寶寶長成大象,變得力大無窮
。只要馴獸師把鍊子栓上任何東西,就算是一根小小的樹枝,大象也會乖
乖待在原地,一點兒逃跑的念頭都沒有。可憐的大象已經成為經驗的囚犯
。這就像我們對『雞捲』、『白宮』沒有疑問一樣,離不開那根樹枝。

你說有這麼嚴重嗎?以前聯合國做過一個有趣調查,他們發現世界各國的
小朋友在公園裡玩,都是跑來跑去你打我鬧,很少固定在一個範圍活動。
但日本就特別不同,假設公園有100平方公尺,所有的小朋友全集中在公園
中心30平方公尺的地方活動,沒什麼打鬧,氣氛祥和。真的就像日本的國
旗呢!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日本的媽媽從小帶孩子來公園,只要孩子可能會和別
的孩子衝突,媽媽立刻阻止。日本的傳統是禮節第一,衝突不好,再不對
都要忍下來,不能忍耐會嗆聲的,就算道理是對的也是教養不佳。女孩子
就更慘了,如果說話不會用敬語,那簡直是家門不幸、辱及祖宗。

在這種環境下,秩序很容易維護,創意就很難出頭。日本,大家公認治安
第一好。但日本有創意的人想要出頭,可比在其他地方難。我們的教育制
度、方法、思想,多半承襲日本,『髮禁』這種現在看來滿好笑的規定,
當年可是跟貞節牌坊一樣重要。

我們從小看『梁山伯與祝英台』,不知道有『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碰到
愛情遭家人反對時,軟弱的只能屈服,堅強的只能殉情,不知道可以逃走
,逃走也可以幸福。所以,小時候看的戲、聽的故事、學的觀念……都會
根深蒂固地在腦中盤踞,對我們有絕對、神祕的影響。好像從小我們看的
『包青天』,就不懂得什麼叫推理?什麼是證據?請問包青天怎麼演?它
的戲劇基本架構是什麼?它一定先演壞人給你看,誰殺了人,誰騙了錢,
你老早就知道。然後南俠展昭加上王朝、馬漢接著出現,一陣打鬥,把嫌
犯抓到公堂之上。包青天一拍驚堂木,就問:『招不招?』嫌犯裝死抵賴
不招。下一句就是:『大刑伺候!』

這時候,你會不會想:包青天會不會抓錯人,屈打成招?不會,因為先前
演的就是他。這麼壞,打40大板還便宜了呢!打死活該。包青天抓人要不
要有證據?好像不要,『臉盆』說是你殺的,就是你殺的。沒有臉盆怎麼
辦?裝鬼嚇你,讓你招。再不行,自然有人托夢給包青天,壞人一個都跑
不掉。想想看,『托夢』這一招,現在是不是還有一大堆人在用?

我們的司法制度,有一樣全世界少見的東西,叫『現場模擬』。就是叫嫌
犯去現場表演一番,這下不是他,也是他了。多少冤獄都這樣演過啊!所
以別人以為奇怪的,我們習慣了,完全沒感覺怪。有時候,以前知道的觀
念,後來明明知道錯了還是改不過來。

大家都以為菠菜補血,因為它含鐵量高。真實的情形是什麼?菠菜含鐵量
一點都不高,當年公布數據是排版工人把含鐵2.26%點錯小數點,變成22.6%
,大家全搞錯,以為菠菜含鐵奇高。後來研究人員要求報社更正數據,報
紙也更正了,但登得很小,也沒人注意,就這樣以訛傳訛。再加上『大力
水手』的推波助瀾,菠菜含鐵高就鐵定了。我們現在告訴人真相,他們還以
為我們在開玩笑、編故事。 英文打字機的按鍵,最早是按字母的順序排列
,但發明者蕭萊斯(Christopher Sholes)發現支撐字母的條棒在撞擊紙張
時常常互撞,卡在一起。於是他把字母重新排列,把常用的字母擺在打字機
的不同側,來減少碰撞。今天電腦已經沒有字母條棒碰撞的問題,所以原來
的常用字母分兩側的排法毫無需要。但是字母排列法有改變嗎?會改變嗎?
有人嘗試改變,推出新設計,都沒成功。因為大家用習慣了,新設計也許更
好用,但卻很難被接受。居然得用且用一直用下去。

現在,全世界警車車頂上的警示燈是什麼顏色?沒錯,是藍色。為什麼用藍
色?因為藍色比較顯眼嗎?恰恰相反。最早把藍燈裝在警車上的,是二次大
戰時的德國。為了避免盟軍飛機的攻擊,就採用比較不顯眼的藍色燈
結果,納粹被打垮了,他們沒有征服世界,他們用藍色警車燈的理由也消失了
。希特勒死也想不到藍色警示燈卻屹立不搖,征服了全世界。

知道厲害了吧!一件事情如果被人們接受,就很難改變。即使它有錯、過時
、不合理,它也能像一棵枯樹頑固的站在那裡,深入人心難以拔除。所以想
出一個創意,未必困難,要實現一個創意,才是挑戰。很少有創意一想就成
,都是要經過時間和精力的粹煉。

像哥倫布年輕時就相信『地圓說』,認為向西航行一定可以到達東方國家。
但他跑遍了葡萄牙、西班牙、英國、法國向國王請求資助,都被看成江湖騙子
。直到1492年才得到西班牙國王的派遣,開始向西出航。
又像倡導『地動說』的哥白尼,他在1530年完成『天體運行論』的初稿,一
直不敢發表。忍了13年,才有人幫他整理出版。當他拿到書時,眼睛已經瞎
了,當天就死了。還好死了,否則一定會被教會抓起來當烤鴨燒。

跟在哥白尼後面的布魯諾就被活活燒死。接著來的就是伽利略,1622年他的
好朋友當上了教皇(烏魯班八世),他想機會來了,便開始寫書支持哥白尼
觀點,努力寫了10年,書一出版,人就被抓,最後被逼得下跪說出讓人千古
痛心的話:『我,伽利略‧伽利萊(Galileo Galilei),承認所說的都是錯
誤的,請求寬恕……』結果還被軟禁到死。
羅馬教廷在伽利略死後337年,1979年才由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發表談話,承認
教會迫害伽利略是不公正的。

所以當有創意要傳達出去時,我們一定要了解人腦的運作。否則,現在也許
不會死得很難看,但一定會踢到鐵板。最好不要想把新東西硬塞進一般的人腦
,因為塞不進去。不要想要『說服』,而是要把原來在人腦的東西叫出來,把
它們當作馬,利用它們來拉你的車。


就像法利賽人當著耶穌的面,要按希伯來的律法,用亂石打死一個犯姦淫罪的
女人,耶穌問:『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丟石頭!』這下眾人默默
離去,耶穌救了那個女人。耶穌沒有說服群眾,他把人心理的東西叫出來,讓
他們自己喚醒自己的良心。就好比:我們投出一個球,一定要讓接球的人接到
,而不是我們把球塞進他的手套。

電視畫面上:出現一張天安門事變時一個人勇敢擋住一隊坦克的照片,接著又
出現:甘迺迪總統出殯時,他三歲的小兒子站出人群,向甘迺迪敬禮的照片……
一張張感人的照片,然後出現:『這些照片都用Nikon拍的。』
這是很成功的電視廣告,它沒有宣傳Nikon相機有多好。它叫出人心中的回憶,
並在我們認出這些照片的過程中,暗暗替我們帶上高帽子,我們在感動自己多麼
聰明、感性時,自然不會抗拒Nikon進入我們的心中。

其實,笑話就是這樣一種投球接球的過程,當人接到球的那一剎那,就會心而笑
,讓聽的人運用自己的想像力再創造故事一次,即使深奧的東西也能讓人容易明
白。有人要愛因斯坦解釋他的相對論時,他說:『如果你和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
坐一個小時,感覺就像才過了一分鐘;如果你坐在熱火爐旁一分鐘,就像過了一
個小時。這就是相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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